林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，潮湿的水汽顺着老旧小区的窗缝渗进来，带着一种陈腐的霉味，混合着泡面汤底残留的香气，让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显得愈发逼仄压抑。作为自由职业者的他，此刻正卡在项目的最后一公里，客户那句模棱两可的“再优化一下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将他死死钉在人体工学椅上。
就在他的鼠标即将点击保存按钮的瞬间，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常见的显卡过热导致的黑屏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仿佛信号干扰般的雪花噪点，迅速覆盖了整个显示器。林远皱眉，以为是ISP运营商又抽风了，刚准备起身去重启光猫，那雪花却突然凝固，随即化作一片深邃的幽蓝。
一个网址凭空浮现出来，字体是那种古早论坛时代才用的宋体，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感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数字化时代的笨拙与陈旧：`mucuntang.new.url`。
林远愣了一下。暮春堂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，像是在某本网络小说里见过，又像是爷爷生前最爱念叨的一个老地名。他下意识地想关掉窗口，但手指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鬼使神差地移向了键盘。回车键按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页面加载的速度极慢，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行了整整十秒。当画面终于完全展开时，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根本不像是一个现代化的网页，它更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，背景是深红色的木纹，正中央是一行烫金的繁体字——“暮春堂，修补遗憾，交易时光”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用手写体匆匆写就：“万物皆有裂痕，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，也是交易开始的地方。您想找回什么？”
林远觉得荒谬。这是一个恶作剧网站？还是某种新型的钓鱼链接？他冷笑一声，手指悬在关闭按钮上。然而，就在他准备行动时，页面下方突然弹出一个输入框，里面自动浮现出一行字，那字迹竟与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：
“你后悔三年前没有接那个电话吗？”
林远的呼吸瞬间停滞。三年前，母亲病危的那通电话，因为他在赶一个急稿，为了所谓的“职业前途”，他选择了挂断。直到护士打来电话，他才赶去医院，只看到母亲最后一张平静的脸。这件事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，是他深夜里无数次想要逃离现实的根源。
“谁？”林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道，声音有些颤抖。
屏幕上的文字再次变化，速度极快：“这里是暮春堂。我们不提供奇迹，只提供等价交换。你可以用你未来五年的寿命，换回那通未接通的电话，或者，你可以用你所有的创作灵感，换回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未说出口的话。”
林远的心脏剧烈跳动，几乎要撞破胸腔。理智告诉他，这是假的，是黑客的恶作剧，或者是某种心理暗示的陷阱。但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黑洞却在疯狂叫嚣，渴望着填补。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可以重来呢？
他颤抖着输入：“如果我选择后者，需要付出什么代价？”
页面闪烁了一下，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。几秒钟后，新的文字浮现：“代价并非实体，而是‘记忆’。你将忘记母亲，忘记你们之间所有的温馨与争吵，只保留她临终前那一句‘原谅我’。你将成为一个拥有才华但内心空洞的画家，世人称赞你的作品充满深情，但只有你知道，那里面没有灵魂，因为你已无魂可寄。”
林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这不仅仅是交易，这是对人性的拷问。用遗忘换取解脱，用才华换取安宁。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哲学悖论，但那个网址的真实感却压倒了一切怀疑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获奖无数的画作，每一幅都被评论家誉为“直击灵魂深处”，但他自己知道，每当他凝视那些画作，内心只有一片死寂。他一直在模仿那种情感，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它。
窗外的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房间里飞舞的尘埃。林远看着屏幕上幽蓝的光芒，那光芒仿佛有了生命，缓缓流动，像是在等待他的决定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键盘，那一刻，他仿佛听到了电话铃声在脑海中响起，急促、尖锐，如同催命的符咒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他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，字体沉重如铅。
页面瞬间崩塌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。紧接着，显示器恢复到了原本的桌面背景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林远瘫坐在椅子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冷汗浸透了衬衫。他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依然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他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自嘲地嘟囔着：“真是疯了。”他准备关掉电脑去睡觉，却在鼠标移动时，发现屏幕角落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图标，那是一个古朴的印章图案，上面刻着“暮春”二字。
他鬼使神差地双击了那个图标。一个全新的界面跳了出来，上面列出了无数个条目，每一个条目都是一个名字，旁边标注着他们愿意交换的内容。有“青春的容颜”，有“逝去的亲人”，有“未竟的梦想”。而在列表的最顶端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，状态栏显示为“等待结算”。
林远猛地回头，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。门外，走廊的感应灯突然亮了，昏黄的光线中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。
他想要尖叫，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低下头，发现自己手中的鼠标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支毛笔，笔尖蘸满了鲜红的墨水，在白色的桌面上，缓缓写下一个“悔”字。
雨，下得更大了。